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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我们一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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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

如果我们不相信时间能够冲洗掉一切,而是坚信,我们所做的这些,当放手的时候就会留下不能抹去的伤口,那会不会活得更加厚重。昆德拉说,太轻了,只活一次,就等于没有活过,因为没有永恒轮回,而选择在一条路上就往前走,所以未来也是空的,过去也是空的。

过去的,以及现在的,包括将来的,都只在一个无限小的时间中才存在,还没来得及感受,就全都没有了。于是每个人只能活在对前一刻的回忆当中,否则就像没有活过。

这样,既要回忆,又要说时间能够冲洗掉一切,那怎么能说是真正活过呢。

既 然我们都相信时间能够把经历过的那些东西抹干净,当回忆起来的时候就会想,也许吧——也许有过吧,也许没有过吧;也许爱过,也许没有爱过吧。当说出也许, 这一切也就没有丝毫意义了。就像一个女孩问,你爱我么;你看着她说,也许吧,于是这个女孩对你来说也就没有丝毫意义了。而且总有一天,你对她也会一点意义 也没有。没有了,又就跟空气一样,似乎有。

对于那些沉浸于回忆的人来说,他们相信过去的比现在和将来要好。这种人不会幸福,当他放手的时候,他相信未来会比现在和过去好,否则他不会放手,而到了现在,他又开始回忆,于是他就坏掉了,永远腐烂了,不再存在和不再真实了。

我想到小三。

我那时候跟他说,你不懂得控制时间的艺术。懂得的人只去回忆前一瞬间的事情,当回忆到的画面甚至是你1秒前经历的的时候,你就危险了,因为顺着下去,回忆会一直伸延到带给你痛苦的那个时候,而你这样软弱的人,那时就没用了。他说是的,我是没用的人。

而时间是他内心的灰鸟。

因 为同时相信过去和将来,这种人必然把现在无休止地破坏掉。当被破坏之前,他偏执于道理和冷漠,甚至疯狂地大哭大叫,说世界是个阴谋(其实何尝不是呢)。而 之后,他开始叙事,变得温柔。就像我。但小三不是这样的,我总想象小三有一天会跳楼死掉,并且把他所爱的毁掉,像某个人一样,然后在楼顶上留下一封遗书。 当然,他心里那时会明白昆德拉的话是什么意思,只有重量、大地和价值是真实的,尽管从楼上跳到地上,他会死掉,但飘着,他会让更多的人在他旁边那么隐忍着 痛苦地慢慢死掉。死掉,毕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,我现在已经可以冷冷地就这么看着。

那句话是这样的:死亡,是每天都发生的事情。后半句 是,不用悲伤。潜台词是,每天都有人为之悲伤,而继续死去。如果一个人死了,他周围与他有关的人原来的步调就被打乱了,他们的死与他有关,受他影响,当这 样的死亡连续不断地发生下去……人,当第一个人死去的时候,就注定要活在对于死亡忧伤的回忆当中,而被迫全部死去。

所以事实是,人所以不能够不死,是因为第一个人偶然死掉了,然后死亡就成了骨牌一样一碰而全部倒塌的事情。没有人制止,也制止不了。所有的人都是因为一个不认识的人而死掉,历史就是这样,而现在我不说了。

事 实上,有人就比他更早地从楼上跳下了,脑浆崩裂。那里有辆小车子,那个人就落在车顶,腰上面的,你得从下往上看,双腿留在车上,而腰下面的,身子,乳房, 头,头发,就顺着身体的次序从车子边沿往地上流。像条被鞭打而死的蛇一样。她的骨头肯定是全部都碎了,所以才会这样柔软,周围的人说,就坠下那一瞬间很刺 激,砰!声音很响。当她开始崩裂的时候,一切就很不好看了,也就是说,变得恶心了。脑浆跟血混在一起,在一个将近50度的夏日的地面,很快就散发出了死鱼 的那种腥味。

还要这样,残酷地谈论,即使自杀的人会下地狱,无法超生,也不让她清净。我觉得谈论这件事情的人们也会下地狱,他们从别人的死亡中看到了自己的将来,以后的忘记死亡这件事情也是为了自私。包括我。

唉,我必须控制着自己不去多回忆,或者揣测这个人跳楼是出于什么原因。必须把她和周围以及她的以前隔离开来。因为如我所知的,一旦揣测开始,就没有尽头。而我就会变得跟周围的人一样,把事情本身搞得不像样子。

后 来我跟小三谈起周围人的谣言,我说他们是这样说的,说她跳楼是因为那个男的打她,而且她怀了他的孩子。这么一跳是两条生命。因为人死了,人们对她充满同 情。还有一个版本说,那个女的爱上了别人,疯掉了,喝多后就跳下来了。我说这两个说法很有趣,第一个是现实主义的,第二个是理想主义的。第一个是我听别人 说的,第二个是我自己编的。我说我和你都是理想主义的人,在一个现实主义的社会,活得不会快乐,能不痛苦就不错了。他笑了。他喜欢我把自己和他放在一起, 一起说话。他说当我哭的时候他会感到欣慰而舒畅。但他说,你编的版本比他们的那个快乐多了。

是个混蛋。但我们的友情就是这样,为了看到彼此痛苦的时候得到些慰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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